如何重新拿回你的思考力:6 個習慣(照順序做,附 6 題自檢)
你讀了很多,學了很多。可是真正用得出來、能講清楚的,很少。
時間一直花,腦袋卻一直停在很淺的地方。再多讀一本、再多存一篇,那種卡住的感覺也不會散,只會越積越重。
康納曼在《快思慢想》1 裡說,我們的大腦有兩套系統:
一套快,靠直覺,自動就跑。
一套慢,很吃力,你得刻意叫,它才肯上線。
我們以為的「思考」,靠的是那套慢的。可是它很懶,能閃就閃。所以很多時候,我們只是讓那套快的在反射,還以為自己在動腦。
問題不在你身上。那套慢系統,根本還沒被叫醒。而要把它叫醒,是有順序的。我整理成六個習慣,照順序排。
習慣一:管理焦慮,別讓它牽著你走
Dan Ariely 2 有個很有畫面的說法:我們身上住著兩個人。
一個冷靜、講道理。
另一個,又餓又趕的時候會衝出來,整個人是燙的。
這兩個人做的決定差很遠。而那個燙的,幫你挑的,事後看通常都很糟。
這跟你夠不夠冷靜沒關係。
情緒一上來,大腦裡負責慢慢想的那塊,會自動把方向盤鬆手,丟給負責逃命的那塊。在那個狀態下,誰都想不清楚。你也一樣。
焦慮又更難纏。你越叫它冷靜,它越往反方向衝。
焦慮和興奮,在身體裡其實是同一回事:心跳變快、整個人繃緊。你期待一件好事的時候,身體也長這樣。差別常常只在於,你給它貼了哪一張標籤。
所以與其硬逼自己冷靜,不如換一張標籤。
Leila Hormozi 把焦慮叫做「在乎,加強版」3。同一個繃緊的身體,你可以說「我好緊張」,也可以說「我很在乎、我在期待」。
有個研究 4 讓兩組人在上台前各說一句話:一組說「我很冷靜」,一組說「我很興奮」。結果說興奮的那組,表現明顯比較好。他們身體沒變,變的只是怎麼解讀它。
當然,這種話講一次你不會信。你得跟自己講很多次,講到夠熟,大腦才會把這條新路走順。你信得夠久,它才慢慢變成真的。
你不需要把焦慮趕盡殺絕。把它從方向盤上請下來就好,讓那套慢系統有位置坐進來。
今天可以做的:下次焦慮一上來,先別急著叫自己冷靜。換一句話:我不是怕,我是在乎這件事。
焦慮退到旁邊,你會撞上下一個問題:腦袋裡的東西太多,它根本裝不下。
習慣二:把想法寫下來,別全部塞在腦袋裡
你大概以為,念頭擱在腦袋裡,要用的時候它自己會跳出來。我跟你說,它不會。
你的腦袋一次大概只擺得下三、四件事 6。再多,它們就開始打架。
那種一坐下來、腦子明明塞得很滿、卻什麼都撈不出來的感覺,常常跟「想太多」沒關係。比較像是:你硬把所有事都堆在腦裡,它早就超載了。
那套慢系統本來就很吃力。你還要它一邊扛著十件事、一邊思考,它當然很快就卡死。
寫下來,就是先把念頭倒出來,騰個位置。有了位置,你才終於能好好想一件事。
這個習慣來自 David Allen 的《搞定》(Getting Things Done) 5。他有一句話我一直記得:
你的大腦是用來產生想法的,不是用來存放想法的。
你把沒做完的事全堆在腦裡,它就得一邊記、一邊想。兩件事同時跑,當然轉不動。
寫下來,等於把「記住」這件雜事交給紙。腦袋一空,就能回去做它真正擅長的事。
今天可以做的:那件在你腦袋裡轉了一整天的事,拿三行字把它寫出來。先別管寫得好不好。
把念頭攤在眼前,你才做得了下一件事:回頭去質疑它。
習慣三:質疑每一個假設,特別是聰明人給你的
念頭攤出來之後,大部分人會直接開始解題。先別急。
先問自己一句:這一題本身,是對的嗎?
我們做事,常常是接過一個任務、一個目標、一個「本來就該這樣」的前提,然後就埋頭去做。
可是那個前提,往往沒人認真驗證過。它可能來自一個你信任的人,可能來自一份看起來很專業的文件,也可能只是因為大家都這樣。
Elon Musk 做事有五個步驟 7。他說第一步最重要,卻最常被人略過:先讓你的需求,變得沒那麼蠢。
意思是,每一個要求,你都要追到一個活生生的「人」身上,問他為什麼。最危險的,是聰明人、資深的人給的要求。他們夠有份量,你壓根不會想去頂。結果你可能埋頭好幾個月,把一個根本不該存在的需求,做得又精緻又漂亮。
這一步為什麼排在這裡?因為你得先把它攤出來、看清楚,才有辦法質疑它。
腦袋一團亂的時候,你連假設長什麼樣都看不見,只能照單全收。攤在紙上,你才認得出來:哪幾條是別人硬塞給你的,哪幾條根本站不住腳。
我自己付過最貴的學費,是花了好幾個禮拜,把一件事做得又細又滿。可是那整件事,根本不該用那種方式存在。我很拚,那股拚勁卻全砸在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上。
今天可以做的:挑一件你正在做、覺得「本來就該這樣」的事,把那個前提寫成一句話。然後拿三個問題去問它:
這是誰說的?
追到一個具體的人,不是「公司」「團隊」或「大家」。
找不到人,這條前提就很可疑。
為什麼?
讓那個人(或當初的你)給一個理由。給不出來的,就砍掉。
是不是因為他夠聰明、夠資深,我才從來沒想過要質疑?
這種最危險。份量越重的人給的要求,越容易被你直接收下。
問完還站得住的,才是真正值得你花時間的問題。而這種問題,你很少一開始就有答案。
習慣四:用「幾成把握」想事情,別用「對或錯」
急著想清楚的人,常常抓到第一個冒出來的答案,就停在那裡了。
我很喜歡 Annie Duke8 的一個想法。她以前打職業撲克,後來專門研究決策,寫了一本《How to Decide》。
打牌的時候,你永遠看不到對手的牌。所以你不可能「知道」自己會不會贏,你只能說:我大概有幾成勝算。
她說,真正會做決定的人,想事情也是這樣。他們很少用「對」或「錯」,他們問的是:我有幾成把握。
這個差別,比聽起來大得多。用「幾成把握」想事情,有三個好處:
不會一翻牌就收工。
用對錯想,你一覺得自己對了就停手,不會再多看一眼,還會回頭護著那個答案
改成七成把握,意思是還有三成是活的,你會繼續看、繼續修。
結果爛,不代表你當初想錯。
用對錯想,結果一爛你就推翻整個決定。可是很多時候,你做的是一個七成的選擇,剛好那三成發生了。
這跟你當初想得好不好,是兩碼子事。
Annie Duke 給這種誤判取了名字,叫 resulting:拿結果回頭去判當初的決定。這樣想的人,常被一兩次壞結果嚇破膽,從此不敢再出手。
它直接給你下一步。
你有七成把握,剩下那三成,就是你要去補的洞。
你知道往哪走,對錯不會告訴你這個。而且當你只認七成,「被推翻」就變成意料中的事。
你才敢在還沒完全確定的時候就先動,不用一路癡等到百分之百。
困惑其實也是同一回事。它通常代表你的腦袋,正在把新東西和舊東西接起來。你願意在那個不太舒服的地方多待一會,它才接得完。
說到這個,這也是我自己最常逃的一關。每次一卡住,我的第一個反應很少是動筆。我會跑去買下一門課、翻開下一本書。
我可以為了一個還沒真的開始的東西,準備超過兩個禮拜,每天忙得團團轉。我跟自己說我需要更多資訊。講白了,我只是不想承認:我早就該動了,只是還沒想清楚而已。
今天可以做的:找一個你假裝有答案的問題,把它改寫成「我大概有幾成把握,因為⋯⋯」。然後看看剩下那幾成,就是你接下來該補的地方。
一旦你肯承認自己還沒完全確定,真正的功課才開始:把那缺的幾成,一格一格補起來。
習慣五:重組資訊,別只是囤
真正的思考,發生在你把資訊重新接起來的那一刻。光是存下來,其實什麼都還沒發生。
學習科學裡,記憶要長出來,有一個常被跳過的步驟,叫「編碼」9。
講白話,編碼就是:你拿一個新概念,去勾上你已經知道的事,再用自己的話講一遍。
光把它存進筆記軟體,不算。存進去的,只是躺在那裡積灰。被你勾起來的,才真的進得了腦袋。這也是為什麼,整理筆記常常很有成就感,真正學到的卻少得可憐。
你可以把記憶想成一張網,而不是一座倉庫。一個新概念,要等你把它接到某個你已經知道的事情上,它才真的活過來。
一則筆記、一篇文章,本身都不是孤島,它只是這張網上的一個點。你囤的,是一疊排得整整齊齊的筆記。真正有用的,是把它們串起來的那張網。
所以你的筆記整理得越漂亮,有時候反而越危險。那種整齊,會餵給你一種「我學會了」的錯覺。其實你只是把它收好了而已。
我的毛病剛好相反。我太會把東西往深裡想、拆得很細。這條肌肉跑在最前面,把「做出來、講出去」遠遠甩在身後。我改過二十幾個版本,卻一場都還沒真的辦成。
今天可以做的:拿兩則看起來完全無關的筆記,寫一句話,說說它們之間有什麼關係。
重組完,你會以為自己懂了。但有個測試,會當場戳破這個「以為」。
習慣六:把它講給一個外行人聽
你能不能用一句話、不靠任何專有名詞,講到一個八歲小孩都聽得懂?
講得出來的,是你真的想通的。講不出來、得回頭翻書的,是你以為自己懂、其實只是讀過的。
看得順、抄得齊,會給你一種很舒服的熟悉感。而那種熟悉感,太容易被當成「我會了」。可是熟悉,跟真的能用,中間還隔著一整段路。
這也是那套快系統最會騙你的時候。它讓你覺得一切都很順,你就以為自己懂了。
有兩個方法,可以把這段距離逼出來。方向剛好相反:
費曼技巧 10,往深的鑽。
挑一個你以為懂的概念,假裝要講給一個完全沒背景的人聽,全程不准用專有名詞。
講到某個地方卡住、開始想翻書,那裡就是你的破洞。
知識網路中的破洞長這樣:你想用白話講,卻在某個地方過不去,只好含糊帶過,或硬塞一個專有名詞,把缺口蓋起來。費曼的厲害就在這。
它不幫你背起來,它幫你照出那些你以為懂、其實還沒接上的地方。
卡住的那個點,就是你接下來要回去補的點。
整體、局部、整體,往廣的鋪。
費曼負責找洞,這個負責讓你講出來的東西站得穩。
你先給對方一個整體:這在講什麼、為什麼值得聽。
然後鑽進細節,一塊一塊拆開。
最後再退回整體,把細節接回大圖,讓對方看到它們怎麼拼起來。
少了開頭那個整體,細節沒地方掛,聽的人記不住。少了結尾那個整體,他手上一堆零件,卻不知道合起來是什麼。它不負責把哪一塊挖深,它負責讓每一塊各就各位。
兩個合起來:一個讓你把概念鑽透,一個讓你把概念擺對位置。先用整體、局部、整體把脈絡鋪好,再用費曼往下鑽,把那些你還沒接上的洞,一個一個揪出來。
我自己的寫作,一直就是被這件事逼出來的。我很少是先懂了才寫。常常是寫到一半,那些我以為懂的地方一個一個露餡,我才被逼著真的去想一遍。
今天可以做的:把你今天學到的一件事,用費曼的方式,講給一個完全不懂的人聽。卡住的點記下來,那就是你還沒真的懂的地方。
卡住的時候,先檢查順序
這六件事,拆開看,是六個技巧。連起來看,其實是一條線。
情緒穩了,慢系統才上得來。系統上來了,你才寫得下來。寫下來了,你才看得清這一題對不對,敢去質疑它。問清楚了,你才會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有把握,肯承認。承認了,你才會回頭去重組。重組過了,你才講得出來。
中間哪一環斷了,後面就接不上。
所以,如果你最近覺得想事情卡卡的,先別急著怪自己。回頭看一眼順序,破口常常就藏在那裡。
我把這六個習慣縮成六個問題。你可以存起來,下次卡住的時候拿出來對一遍:
我是被焦慮牽著走,還是給它換了個標籤?
我把它寫出來了嗎,還是只在腦袋裡轉?
我有沒有質疑這一題的假設,追問它是誰出的?
我是真的想清楚了,還是抓了第一個答案?
我把它接到我已經知道的東西上了嗎?
我講得出來給一個外行人聽嗎?
註解與參考來源
丹尼爾・康納曼(Daniel Kahneman),《快思慢想》(Thinking, Fast and Slow),2011。書中區分大腦的「系統一」(快、自動、直覺)與「系統二」(慢、費力、需要刻意啟動)。
丹・艾瑞利(Dan Ariely),《誰說人是理性的》(Predictably Irrational),2008。談情緒高張的「熱」狀態如何讓人做出和冷靜時截然不同的決定。
「焦慮是在乎的放大版」這個 reframe,來自 Leila Hormozi 在她的 podcast 與內容中反覆提到的說法。
Alison Wood Brooks(2014),〈Get Excited: Reappraising Pre-Performance Anxiety as Excitement〉,《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: General》143(3)。上台前對自己說「我很興奮」的人,表現優於對自己說「我很冷靜」的人。
大衛・艾倫(David Allen),《搞定》(Getting Things Done),2001。原句:「Your mind is for having ideas, not holding them.」
工作記憶一次大約只能保留三到四個項目。見 Nelson Cowan(2001),〈The Magical Number 4 in Short-Term Memory〉,修正了 Miller 1956 年著名的「7±2」估計。
伊隆・馬斯克(Elon Musk)的五步驟工程流程,出自 2021 年 Everyday Astronaut 的 Starbase 專訪。第一步「make your requirements less dumb」,他特別提醒:聰明、資深的人給的需求最危險,因為你不會去質疑。
安妮・杜克(Annie Duke),《Thinking in Bets》(2018)與《How to Decide》(2020)。「resulting」一詞出自她的著作,指用單一結果回頭去評斷當初決定的好壞。
「編碼」(encoding)是記憶形成的關鍵步驟:把新訊息連接到既有知識,比單純重複更容易寫進長期記憶。可參考 Craik & Lockhart(1972)的「處理層次」(levels of processing)理論。
費曼技巧(Feynman Technique):用最淺白的語言把一個概念講給外行人聽,藉此照出自己理解的破洞。得名自物理學家理查・費曼(Richard Feynman)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