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讀書,才能真正改變你的思考方式
記住只是地板。真正的回報,是讀過的東西變成你用得出來的判斷力。
所以,讀完之後怎麼應用你讀的知識?要應用的時候,為啥又要回去翻書了啦!
我以前也是。
我會想,為什麼我明明讀了很多、畫了很多重點、也整理了很多筆記,最後真正留在腦中的東西卻那麼少?
其實真正的學習知識從我的眼睛看到字就開始了。
資訊進到你腦中的那一刻,它到底長成了什麼樣子。
一本書讀完當下覺得很充實,隔天朋友問你這本書到底在講什麼,你卻只能說出幾個很大的關鍵字。
又或者你畫了很多重點,當下很有掌握感,隔幾天回頭看,還是得從頭再讀一次,才想得起來那頁到底在說什麼。
我現在會把知識整理的框架分成兩種。
一種像一堆材料,一種像一張網。
材料會讓你有一種自己學了很多的感覺;一張網,才會讓理解真的開始長出來。
這兩者的差別,一個會讓你的記憶力增強。
問題從來不是你的筆記系統
每一次我都覺得,這次應該對了,這次應該比較能記住,這次應該比較能留下來。
可後來我發現,筆記工具和AI一樣,比較像放大器。
你本來怎麼想,它就怎麼幫你整理;你本來怎麼讀,它就怎麼幫你堆。
如果一則資訊原本就沒有接上你的生活,那它就算被放進再漂亮的系統裡,也還是只會安靜地躺在那裡累積灰塵,和佔據電腦的儲存空間。
你看得到它,你甚至找得到它,只是它還沒有真的進到你的思考裡。
我以前就很常這樣。很多年來,我我很相信是工具出了問題,所以我一直換。
Notion、Roam Research、Obsidian,換來換去。
我有乾淨的資料夾、整齊的連結、很好看的儀表板,可是很多想法最後都只是停在畫面裡,輕輕的、遠遠的,也很難在真正需要的時候自己浮上來。
所以我後來慢慢懂了:
很多人會忘記自己讀過什麼,通常是因為那些內容進來時,長得比較像一堆材料,還沒有長成一張網。
你可以把它想成搬家。
東西全部塞進紙箱,當下也算是有整理,因為至少都收進去了。
之後找不找得到、用不用得順,關鍵在於每樣東西最後有沒有進到它該在的位置。
你的大腦在編網,不是在堆材料
你的大腦儲存資訊時,比起堆積,更像是在編一張網。
一個概念,是一個點;理解,是點和點之間的線;記憶,則是沿著那些線慢慢長出來的。
如果你想把這件事看得更具體,SOLO taxonomy 其實很適合。
它講的是理解怎麼一步一步長出來:一開始可能還抓不到重點,接著抓到一個點,再來看到好幾個點,但它們彼此還是分開的;再往上,你開始看見它們之間的關係,能把它們整合成一個整體;到更後面,你不只看懂結構,還能操作這個結構,把它搬到新的情境裡使用。[4]
所以學習的成長,是能不能把零散資訊慢慢整理成關係,再把這個關係真的用出去。
你可以想像地鐵路線圖。
你之所以能把一整座城市放進腦中,通常是因為那些站彼此連起來了:哪一站接哪一站、哪一條線會轉去哪裡、哪一個出口通往哪個方向。
一旦結構出來,你就會記得很穩。
可如果我今天只是把同一批站名打散,隨機丟給你,多半看過就散了。
這就是差別。
網會長出結構,堆會一直變密。
所以很多常見的學習建議,才會讓人覺得好像有用,又好像哪裡少了一點。像是大家很常說:「把學到的東西用出去,就記住了。」
這句話有道理,只是我現在會覺得,留存其實更早就開始了。
在你真的把一個想法拿去用之前,它早就先在你腦中長成某種樣子。
所以更值得問的問題其實是:資訊進來的那一刻,它長成了什麼知識結構啊?
很多人讀書時,其實是在把東西先收進來;少數人讀著讀著,腦中會慢慢開始出現位置、關係和方向。前者比較像囤積,後者比較像建造知識收納庫。
為什麼連起來的想法會留,散的學習來的概念會忘記
因為單獨存在的一個事實,力量其實有限。
可是一旦它和別的觀念連起來,路徑和關係就出現了。
認知心理學裡有一個概念叫 spreading activation。[1]
意思很簡單:當你想起一個觀念時,旁邊和它相連的東西,也更容易一起被帶上來。
你其實很常體會這件事。像是一句歌詞帶出下一句,一段旋律一出來,後面的詞就自己跟著上來。原因很簡單:它們本來就住在同一個結構裡。
想法也是這樣。每當你把一個新觀念接到一個舊經驗上,你的大腦就多鋪出一條回去的路。所以抽象概念一開始才會顯得很飄,它們會在空中轉一陣子,一直到碰到具體情境,才慢慢落地。
像通膨這件事,很多人都是在發現這個月咖啡比去年更貴時,才忽然覺得:喔,我懂了,通膨已經發生了。
那個懂,通常來自概念終於接上了生活。
為什麼畫重點會讓你以為自己學會了
還有不要在繼續欺騙自己了,用螢光比劃重點、反覆重讀,真的很容易給人一種熟悉感。[2][3] 但你真的可以拿這個新概念來解決你生活上的困難嗎?
但熟悉感很舒服,很順、很快,也很容易讓人心裡冒出一句:「我會了。」
可很多時候,那比較像是你認得它,離真正能調動、使用、判斷它,還有一段距離。
最典型的畫面就是這樣:
你看著一段被你畫滿線的文字,會覺得「這段我有印象」,可是一旦把書闔起來,要你自己說一次,你會發現腦中只有模糊的輪廓,細節和邏輯還是散的。
這也是我後來重新理解閱讀的一個地方。閱讀的目標,不只在看過,也不只在收集,更在慢慢長出帶有判斷力的思考。
所以我現在讀一個重要觀念時,很常會先問自己:
它和我原本知道的東西有什麼關係?
它到底說明了什麼?
我會在哪裡用到它?
知道這件事之後,我接下來的行動會怎麼變?
這些問題看起來像在自言自語,其實是在編那張網。而記憶,就是那些連結做完之後留下來的東西。
會留下來的書,都是你帶著問題時遇到的
你可以想一下,那一本到現在還留在你身上的書,是哪一本?很多時候,真正留下來的,是剛好在對的時間遇見你的那本。
對我來說,最近就有一本在談人為什麼會替自己設限的書。它會留得那麼深,一部分是因為它寫得好,更大的原因是我讀它的時候,心裡正好帶著一個很活的問題:主體性是什麼?自重到底長什麼樣子?一個人要怎麼才算真的開始認真對待自己的人生?
所以那本書裡的很多想法,幾乎在我看到的當下就有位置可以落。這就是我現在理解的相關性。
相關性更像這樣:一句話剛好接上了我現在正在活的問題。一個想法進到你的腦中時,你心裡剛好有一個位置在等它,它就很容易留下來。
這也是為什麼即時學習那麼有力。
當你帶著一個真實問題去讀,學習和應用之間的距離就會變得很短,那個想法一進來,就會同時沾著情境、情緒和用途。
同一本談習慣的書,在兩種時候讀起來就會完全不一樣。你在一個平穩的週末隨手翻它,可能會覺得內容很好、很有道理;可如果你剛好正被一團亂的生活節奏困住,起床拖延、晚上失控、每天都覺得自己在追趕,這時候再讀同一段內容,它會像直接插進你的生活裡。
同一頁內容,放在不同狀態裡,效果真的差很多。
你只是隨手翻過去,它可能很快散開;你正好卡在一個真實決定裡,它很可能一下就鎖住了。
所以你今天讀到任何一個重要觀念,其實都可以先問:
它幫我解決了什麼問題?
它讓哪個決定變得更清楚?
因為我知道這件事,我接下來會怎麼做?
只要你答得出來,那張網通常就已經開始在形成了。
怎麼讀才會真的留下來:預熱、連結、重建
我現在會用一個很簡單的三步驟。
預熱、連結、重建。
這三步,剛好對應到記憶很需要的三件事:準備、編碼、提取。
你可以把它想成做菜。
預熱像是先把鍋子熱起來,材料才下得去;連結像是你真的開始下鍋、調味、把味道煮進去;重建則像是最後你不用看食譜,也能自己再做出來一次。
1. 預熱
我現在開始讀之前,通常會先停兩三分鐘,先問自己三個問題:
我現在帶著什麼問題來讀?
我對這件事原本已經知道什麼?
我希望從這裡找到什麼?
這一步很小,可是很有差,因為它會先把你本來就有的那張網喚醒。
心理學家把這種既有知識結構叫做 schema。[5]
既有的網一動起來,新資訊就比較容易找到位置。
比如說,當我因為早晨作息一直崩掉,所以去讀一本談習慣的書時,我會直接先看和我真實問題最有關的部分。我不會從第一章慢慢翻,也不會先求完整,我會先找那個現在就卡住我的地方。這時候閱讀一開始就已經帶著張力了。
2. 連結
閱讀的時候,每遇到一個有用的想法,我現在都會停一下。我不會只畫線,我會問:
這讓我想到什麼?
它幫我釐清了什麼?
它挑戰了我原本哪個看法?
它會在真實生活中的哪裡派上用場?
然後,我會用自己的話寫下一句。
這裡最重要的,就是你自己的話。
因為一寫下去,思考就會開始變深;思考一變深,連結就會長出來,那個連結,就是編碼。[6]
這也是我很喜歡手寫的原因。[7]
手寫會把速度放慢,讓一個想法真的穿過我;再把那條連線畫出來,關係也會一起變清楚。[8] 用箭頭指示概念之前的連結,慢慢變成知識倉庫和網路。
你對一個想法做過的思考,才是它真正留下來的原因。
3. 重建
讀完之後,我現在很少直接收起來。我會先闔上書,試著從記憶裡把它重新搭回來。你可以寫在紙上,可以講出來,也可以再把那張網畫一次。
我通常會問自己:
主要觀點是什麼?
它們彼此怎麼連在一起?
哪個地方的結構最弱?
有趣的是,最模糊的地方通常最有用,因為它會直接告訴你,哪裡還需要再補一條線。
這一步非常重要。
從記憶裡把東西拉回來,本身就很能強化記憶。[9]
所以我現在有一個很簡單的測試:
*明天直接上手,我用得出來嗎?
答案一出來,你大概就知道那張網有沒有撐起來。
這裡其實也很接近 Bloom’s Taxonomy 在講的事。
Bloom’s Taxonomy 比較常用另一組語言來分:先記住,再理解,接著能應用,然後慢慢走到分析、評估,最後產出自己的觀點或作品。[11]
所以如果你在想 applying、evaluating 這種層次,這會更像 Bloom 在處理的事情;
真正有進到腦裡的內容,通常也會一路走到你能使用、能判斷,甚至能說出你自己的版本。
當網夠密,記憶會變成判斷力
一開始,這樣讀會慢一點。
你會停得比較多、問得比較多,也會多做幾次重建。
可讀著讀著,你會開始感覺到變化。
那張網越來越密之後,思考真的會順很多。
新的想法會自己帶著舊想法一起出現,模式會提早浮上來,判斷也會更快成形,因為新資訊一進來,就有很多地方可以掛。
這裡有一個很經典的西洋棋研究。[10]
讓西洋棋高手看一個真實棋局幾秒鐘,他能重建出來的內容,會遠遠多過初學者。
看起來很像高手記憶力比較強。
可如果你有下過棋,你大概會知道那種感覺。
高手看到的,是局面、意圖、風險、下一步可能往哪裡走。
初學者看到的,則比較像一堆分散的資訊。
可是一旦把棋子打亂,隨便擺成一個缺乏結構的樣子,差距就會明顯縮小。這件事很有意思,因為真正的優勢,其實藏在結構裡。
判斷模式一出來,記憶就有了力量;底下那張網一成形,判斷也會跟著升級,速度和效率也提升。新的思考習慣已經行程了。
所以很多人一直在優化的,其實只是表面的槓桿。
他們想讀更多、存更多、畫更多、整理更多,這些事情都會帶來一種很明顯的前進感。
但真正讓思考跳一階的,往往是連結。
這在今天尤其明顯。
AI幾秒鐘就能幫你召回、摘要、整理幾乎任何東西,於是,真正越來越值錢的部分,就變成判斷。
而判斷,正是靠那張網長出來的,靠的是觀念在你自己腦中彼此接上的方式。
一張夠密的網,最後會把記憶慢慢變成判斷力。
先別堆資料,先讓它長出結構
所以如果你問我,怎麼讀,才比較接近你的大腦真正會記得的方式?
我現在的答案會很簡單:
先別急著堆資料,先讓資料長出結構。
帶著一個真實問題走向你眼前的內容。
把讀到的東西接到某個你本來就知道的東西上。
趁它還熱的時候,再從記憶裡把它重新搭一次。
記憶會從這裡開始變強,理解會從這裡開始變深,而閱讀,也會從這裡開始,真正改變你的思考方式。
快速自測
註腳與參考來源
[1] Spreading activation — recalling one memory pulls its linked memories up with it. Collins & Loftus, 1975.
[2] Levels of processing — deep, meaning-based encoding lasts; shallow encoding (like highlighting) does not. Craik & Lockhart, 1972.
[3] A review of the study techniques students use most ranked highlighting and rereading among the least effective, and practice testing and spacing among the most. Dunlosky, Rawson, Marsh, Nathan & Willingham, 2013.
[4] SOLO taxonomy — the structure of observed learning outcomes, the levels understanding moves through. Biggs & Collis, 1982.
[5] Schema — the prior-knowledge structure new information attaches to. Bartlett, 1932.
[6] The generation effect — information you produce yourself is remembered better than information given to you. Slamecka & Graf, 1978.
[7] Students who took notes by hand understood the material better than those typing the same words. Mueller & Oppenheimer, 2014.
[8] The drawing effect — drawing information produces better memory than writing it in words. Wammes, Meade & Fernandes, 2016.
[9] The testing effect — retrieving information from memory strengthens it more than rereading. Roediger & Karpicke, 2006.
[10] A chess master’s recall of a real board far exceeds a novice’s, but collapses to novice level on a random board, showing the advantage is pattern structure, not raw memory. de Groot, 1946; Chase & Simon, 1973.
[11] Bloom’s Taxonomy — cognitive learning progresses from remembering toward understanding, applying, analyzing, evaluating, and creating. Bloom, 1956; Anderson & Krathwohl, 2001. 4





